首页 > 检察视线 > 正文
阅读
0

亦茶亦酒话张岱

来源:检察日报-绿海周刊 作者:肖伊绯 发布时间: 2026-10-16 12:05
世人识张岱,大抵自《湖心亭看雪》始。可张岱的世界,远不止这一湖雪景。从周作人到史景迁,近世知音,无不为其人其文低回倾倒。晚明半世的风雨烟岚、文心世相,仿佛都拣择最精粹处,凝于张岱一身。三百余年间,但凡胸藏丘壑的读书人,皆可在张岱处讨得一杯清茶、一盏薄酒,胸中块垒,借此浇之;心上琴台,与之共鸣。 张岱是明末清初史学家、文学家。他生于名门望族,自幼博览群书,学识深广。他喜好游历山水,深谙造园布置之法;...

  世人识张岱,大抵自《湖心亭看雪》始。可张岱的世界,远不止这一湖雪景。从周作人到史景迁,近世知音,无不为其人其文低回倾倒。晚明半世的风雨烟岚、文心世相,仿佛都拣择最精粹处,凝于张岱一身。三百余年间,但凡胸藏丘壑的读书人,皆可在张岱处讨得一杯清茶、一盏薄酒,胸中块垒,借此浇之;心上琴台,与之共鸣。

  张岱是明末清初史学家、文学家。他生于名门望族,自幼博览群书,学识深广。他喜好游历山水,深谙造园布置之法;通晓音律,善抚琴制曲;精于品茗,茶道功夫甚深;雅好收藏,鉴赏眼光卓绝;又熟谙戏曲,编剧、度曲、评论,务求至善至美。其小品文声誉最著,多写江南风物、市井人情,追忆往昔繁华旧事,文笔丰神绰约,极富诗意。

  张岱一生著述不辍,留下了相当可观的著作。但是,他的著作生前身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刊刻,仅以稿本、抄本流传。“五四”以后,一批新文学作家开始认识到张岱散文的魅力,通过校点、选录与评介,发掘并推广其作品,现代的读者得以广泛接触张岱的小品文集,如《琅嬛文集》《陶庵梦忆》《西湖梦寻》等。然而,张岱的著述中散佚残损者亦多,后世考辨殊为不易。以张岱的和陶诗为例,今人夏咸淳点校《张岱诗文集》时,据《张子诗秕》仅辑得明亡后和陶诗四题十二首,分别为《和贫士七首(有序)》《和述酒》《和有会而作》和《和挽歌辞三首》。其后李剑锋在上海图书馆藏清抄本中发现张岱评东坡《和陶集》,又辑出《张子诗秕》之外的和陶诗二十八首,合而计之,共存四十首。考辨虽然艰难,但其价值颇高:张岱的自题与手批,为考订其创作时地提供了直接依据。

  如《和七月还江陵夜行途中》一首,张岱自题“(崇祯)癸酉八月游兰亭步彭泽前韵”。崇祯癸酉,即崇祯六年(1633年),张岱时年37岁。这一年,大明王朝正值多事之秋:春夏时节,孔有德、耿仲明航海叛降后金;七月,孔有德导引后金军队攻陷旅顺,总兵黄龙自刎殉国,辽东海上防线尽失;十一月,农民军突破黄河防线,踏入河南腹地,天下局势大变。距帝国最终覆灭,不过十余年了。此刻,张岱游兰亭,除了追慕前贤之外,感旧伤今之意,亦流露无遗。诗云:

  永和当日事,悉付与苍冥。惠风三月好,诸子一方情。

  林间无次叙,坐石尽披荆。曲水随鞵靸,幽兰遍地生。

  酒气通泉味,轻岚带月明。白云无意出,秋水上溪平。

  放浪形骸外,何心更远征。山前百亩秫,任我独耔耕。

  右军多感慨,尚为生死萦。修禊非吾意,犹争千古名。

  熟悉陶渊明诗文的读者,将陶诗《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》与张岱的和诗稍作比较,就可感知到,这相距千年之遥的唱和,既有追慕前贤、文脉贯通的常态常情,又有家国板荡之际的别样神髓。当年,张岱在这首诗的稿本书眉处,自评曰:“感慨係之,一笔抹杀。”这一自评的内涵丰富,却无法细说、明说,欲说还休。“一笔抹杀”的究竟是什么,是魏晋风度、兰亭修禊的千古绝唱,还是陶渊明或仕或隐的反复纠结?对此,张岱没有明说,也不必细说。他此刻的感慨,是身处浮华、心系苍凉的人生况味,还是有心报国、无力远征的切身语境,也都没有十分明确纯粹的指归。但这种混融古今、似有还无的抒写,又确能打动人心。

  亦茶亦酒话张岱,岂止浮华与苍凉。三百年后再读张岱,读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盛衰旧梦,更是一种文明在断裂处如何以审美、记忆和书写保存自身。山河可易,文脉不绝;浮华散尽,苍凉深处,仍有一盏不灭的心灯。

 
(来源:检察日报-绿海周刊)